第30章 废墟中的上尉

战斗的余烬在黎明中冷却。

枪声稀疏。

德军的冲锋退回了废墟的阴影里。

广场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到处是尸体和弹坑。

巴甫洛夫大楼，守住了。

地下室里，却没有半分活下来的喜悦。

空气是死的。

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又闷又沉。

活下来的士兵靠着墙壁，瘫在地上。

他们包扎伤口的动作，很慢。

眼神空洞。

没人说话。

也没人去看站在房间中央的副连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绕开了他。

他好像不存在。

又或者，是个会带来瘟疫的不祥之物。

卡尔对这些目光没有反应。

他的脑子在飞速计算。

我方剩余战斗员，二十七人。

伤员，十二人，重伤三人。

弹药，步枪子弹不足五个基数，手榴弹剩十二枚。

食物，能撑两天。

药品，耗尽。

结论是防御能力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德军在十二小时内发动同等规模的进攻，阵地失守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八。

他看了一眼那堵崭新的“墙”。

砖石瓦砾堆成的墙。

那堵墙，埋了三名苏维埃士兵。

也埋了这支临时连队里，最后的人味儿。

这是一个纯粹的数学问题。

用三，换二十七。

用一个通道的坍塌，换整栋楼的幸存。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唯一的选择。

他能猜到那些士兵在想什么。

屠夫。

怪物。

冷血的恶魔。

他不在乎。

标签没有意义。

他只是一个在执行命令的程序。

现在，程序要继续运行。

“把伤员集中到西南角。”

卡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的语调很平，很稳。

“还能动的，加固东侧工事。把能用的武器，重新分配。”

没人动。

他们只是抬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

恐惧。

憎恶。

还有无法理解的茫然。

卡尔没有重复命令。

他转身，走向那个叫帕维尔的年轻士兵。

帕维尔是上一场战斗中最猛的。

他用集束手榴弹，独自干掉德军一个机枪点。

他自己也被弹片划伤了手臂。

卡尔蹲下身，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拿出仅剩的一卷干净绷带。

他伸出手，想处理帕维尔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帕维尔的身体猛的向后一缩。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他的动作充满了抗拒。

他宁愿让伤口流着血，也不想接受这个“屠夫”的帮助。

卡尔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帕维尔那双充满恐惧和厌恶的眼睛。

他没出声。

两秒后，他收回手，把绷带放在了帕维尔的脚边。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人。

他没再亲自动手。

他只是把命令拆得更细，下达给那个己经呆滞的中士。

“中士，带两个人，处理伤员。”

“你，你，还有你，去把牺牲战友的尸体，搬到三楼，堵住那个缺口。”

“其他人，清理武器，补充弹药。”

中士的身体僵硬的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卡尔，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开始机械的执行命令。

有人动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站起来。

他们默默搬运尸体。

默默包扎伤口。

默默擦拭枪械。

整个地下室，像一个沉默的工厂。

每个人都在忙。

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

战斗间隙分享一支烟，骂几句德国鬼子，吹嘘家乡姑娘的廉价情谊。

己经没了。

卡尔成了这里唯一的发号施令者。

也是最孤立的一个。

他发布命令。

然后，看着他的士兵们，用沉默的抗拒姿态去完成。

他独自一人回到三楼。

那个他亲手处决了三名战友的地方。

他站在巨大的缺口前，重新举起望远镜。

德军阵地在换防。

新的部队正在进入。

他们的装备更精良。

动作更娴熟。

卡尔知道，下一次进攻会更猛。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的目光投向广场东侧。

那里是一栋被炸得只剩几根柱子的百货大楼废墟。

一个观察德军侧翼动向的绝佳前哨。

也是一个完美的死亡陷阱。

他放下望远镜。

他需要派人去那里。

一个两人侦查小组。

有去无回的任务。

他知道，当他下达这个命令时，那些士兵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他们会觉得，他又在派人去送死。

为了他那不带一丝人性的战术计算。

卡尔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被体温融化得发软的黑巧克力。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到发苦的味道刺激着味蕾。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