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胜利日的迷茫

欧洲胜利日。

当这个词汇通过广播，报纸，和人们的口耳相传，正式降临莫斯科时，整座城市瞬间被点燃了。

不是被炮火。

而是被一种更猛烈，更无法阻挡的东西。

是狂喜。

积压了西年的泪水，和一百西十一万八千个日夜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人们从办公室，从工厂，从家里，从任何一个角落涌上街头。

空气中弥漫着伏特加的香气，和无数种廉价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属于和平的，甜腻的味道。

陌生人互相拥抱，哭泣，亲吻。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抓着任何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把黑面包和腌黄瓜塞进他们的怀里，仿佛那是自己的孩子。

手风琴的声音在每一个街角响起，奏响的永远是那几首耳熟能详的曲子。

《喀秋莎》。

《神圣的战争》。

《斯拉夫女人的告别》。

但没有人觉得厌烦。

人们跟着旋律，一边流泪，一边放声歌唱，嗓音嘶哑，调子也跑的不知所踪。

整个莫斯科，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沸腾的海洋。

卡尔，苏联最年轻的少将，这场伟大胜利的英雄之一，此刻正站在红场附近一栋公寓的窗前。

这是国家分配给他的住所。

奢华，宽敞，拥有着最好的视野。

从这里看下去，可以清楚的看到下面那片狂欢的人潮。

他们像一股彩色的洪流，在街道上涌动，欢呼。

无数面红旗和标语，在人潮中起伏。

“光荣属于伟大的斯大林！”

“胜利万岁！”

“乌拉！”

那一张张洋溢着喜悦和激动的脸，在卡尔的眼中，却显得如此模糊，如此不真实。

他们像是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生物。

他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一部无声的，色彩过于饱和的默片。

他听得到声音。

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几乎要将这栋楼房的玻璃震碎。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喜悦，激动，自豪。

这些情绪，像风一样，穿过他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色，从黄昏的橘红，变成了深邃的藏蓝。

夜幕降临了。

但这并没有让城市的狂欢有丝毫减弱。

反而，更加炽烈。

一束束烟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争先恐后的射向夜空。

红的，绿的，金色的光芒，在空中炸开，编织出一幅又一幅绚烂的，转瞬即逝的画卷。

每一朵烟花的绽放，都伴随着人群更加高亢的欢呼。

卡尔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光怪陆离的，属于胜利者的世界。

他走到窗边，伸出手。

握住了那厚重的，天鹅绒质地的窗帘。

他用力一拉。

沉重的布料，带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缓缓合拢。

最后一点光亮，和那震耳欲聋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和死寂。

仿佛从一个喧闹的剧场，一步踏入了一座深海下的坟墓。

外界的声音，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变成了某种沉闷的，没有具体形状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暴的余威。

卡尔没有开灯。

他熟悉黑暗。

在过去的西年里，黑暗是他最忠实的伙伴。

他凭借着记忆，摸索着穿过宽大的客厅，走到了书房。

他坐在那张用上好橡木打造的，散发着清漆味道的办公桌前。

桌上空无一物。

没有文件，没有地图，没有那些需要他用红蓝铅笔画上标记的作战计划。

一切都结束了。

他静静的坐着。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伸出手，拉开了书桌最右侧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件东西。

一把枪。

鲁格P-08。

枪身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蓝色。

握把上覆盖着深棕色的胡桃木贴片，上面雕刻着细腻的防滑纹路。

这是那个德国老将军的配枪。

是那场战争，留给他为数不多的，有具体形状的纪念品之一。

卡尔把枪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开始动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带着一种长期握持武器而形成的，特有的力量感。

他熟练的按下枪身左侧的分解杆。

向后拉动枪机，然后向上抬起。

整个枪管和机匣部分，被平稳的从枪身底座上取了下来。

咔哒。

一声轻响。

他又卸下了弹匣。

黄铜色的子弹，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没有停下。

他继续分解着每一个可以拆卸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