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教师决断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一种能吞噬一切声音的，绝对的死寂。

唯一在动的，是夕阳余晖里飞舞的尘埃。

文件像秋天的落叶，散落一地。

一副眼镜掉在桌腿边，镜片上裂开了一道蛛网。

平冢静还维持着被按在桌子上的姿势。

她的脸埋在一堆学生报告里。

纸张上廉价的油墨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涌入她的鼻腔。

她没有动。

脑子里是一片混乱的白噪音。

疼痛。

恐惧。

还有一种压倒性的，难以置信的感觉。

她被反扭到身后的右臂，发出痛苦的尖叫。肩膀的关节像是被拆开后又胡乱拼凑了回去。

但即便是这种剧痛，也被那一瞬间的记忆死死的压制住了。

那扼住她喉咙的铁钳。

那濒临死亡的窒息。

以及，那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杀意。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几秒，也或许是一个世纪。

脖子上的压力消失了。

手臂上的力量也无影无踪。

她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像一袋沉重的水泥撞在了墙上。

她缓缓的，用左手撑着桌面，一点点的把自己撑起来。

她的双腿发软。

整个人靠在桌子上，大口的喘着气。

视野里的黑暗，慢慢褪去。

她看到了他。

那个叫卡尔的少年。

他靠在远处的墙壁上，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低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正在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在颤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频率极高，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战栗。

平冢静看着他。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她的胃里。

但另一种东西，正在慢慢升起。

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

是悲哀。

一种巨大到无边无际的悲哀。

她想起了在他家门口看到的那具，布满伤疤的身体。

子弹留下的洞穿伤，利刃划过的切割伤，火焰灼烧过的丑陋印记。

她曾以为自己有了心理准备。

她错了。

看到伤疤是一回事。

亲身体验制造出那些伤疤的技巧和暴力，是另一回事。

他不是问题学生。

他不是不良少年。

他是一件兵器。

一件被使用，被摧毁，然后被遗弃在和平年代的，无用的人形兵器。

而刚才，她差一点，就成了这件兵器失控下的又一个牺牲品。

她僵硬的弯下腰，捡起自己的眼镜。

她戴上它。右边镜片上的裂痕，在她的视野里拉开了一张破碎的网。

这似乎很符合她此刻的心境。

尖叫？

报警？

她那在极致的惊吓后，变得异常清醒的大脑，瞬间否决了这些选项。

她要怎么说？

“我的学生袭击了我，他拥有特种兵的身手和杀人犯的眼神。”

他们会觉得她疯了。

或者，如果他们相信了。他们会带走他。

带去一个有白色墙壁和铁栏杆的地方。

然后，这个少年，这个灵魂早己支离破碎的少年，会被彻底碾碎。

不。

她不能这么做。

她迈开脚步，走过去。她的步伐出奇的稳定。

她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在自己的地狱里，无法自拔的颤抖。

愤怒消失了。挫败感消失了。

那个热血教师平冢静，在刚才那一秒的冲突里，己经死了。

剩下的，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女人，在面对一个远超任何教科书范畴的难题。

终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剥离了所有惯常的活力。

只是一个安静的，疲惫的问题。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双手的战栗，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对上了她的。

那片深渊依旧存在。那死寂的，空洞的黑暗。

但这一次，平-冢静第一次，在深渊的底部，看到了一丝微光。

那不是情绪。

那是……惊讶。

像一头预备承受鞭打的野兽，却被轻轻抚摸时，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讶。

他听懂了她的话。

但他无法理解话语背后的意图。

为什么她要问这个？

为什么她没有尖叫？

为什么她没有逃跑？

他保持着沉默。

他的过去不是一个可以讲述的故事。那是一座巨大的，埋葬了无数尸骨的坟场。讲述，是对死者的亵渎，也是对生者的污辱。

他的沉默是一堵墙。一堵由白骨，鲜血和冻土砌成的墙。

平冢静看到了那堵墙。

她感受到了那堵墙冰冷的，不容靠近的拒绝。

她没有再问。

她明白了。

你不能去问一个快要渴死的人，沙漠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