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次失去

卡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战壕的。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从德米特里的尸体旁拖开的。

他的记忆，断裂在了伊万那双通红的，布满绝望的眼睛上。

和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回来”。

他回来了。

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线头的木偶，被战友们半拖半拽的，塞进了阴冷的地下工事。

外面，进攻失败的残兵正在陆续撤回。

哭喊声，咒骂声，伤员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混乱的，属于失败者的悲歌。

但卡尔什么也听不到。

他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只是坐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支沾满了德米特里鲜血的莫辛纳甘步枪。

枪身冰冷。

但那些己经开始变得暗沉的血迹，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的皮肤滋滋作响。

有人给他递过来一碗热汤。

他没有接。

有人想拿走他怀里的枪。

他用一种野兽般的眼神，死死的瞪了回去。

那人被他吓得退缩了。

再没有人来打扰他。

他们让他一个人，静静的，和他的死亡，待在一起。

他成了小队里，唯一一个，见过米沙最初模样的人。

那个在篝火旁，眼睛亮晶晶的，畅想着要去基辅看栗子花的年轻人。

他也成了小队里，唯一一个，见过德米特里最初模样的人。

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在角落里擦拭着步枪，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的士兵。

他们一个想用诗歌赞美生命。

一个想用子弹守护生命。

现在，他们都死了。

他们的诗歌，他们的子弹，他们的生命，连同他们所有的梦想和执着，都留给了他。

卡尔一个人。

他成了他们所有记忆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承载者。

这个认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压得他喘不过气。

压得他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哭。

但他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想嘶吼。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悲痛和绝望，都堵在他的胸口，变成一块巨大而坚硬的石头，磨损着他的灵魂。

夜深了。

炮火声短暂的停歇了。

工事里，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的睡去。

鼾声和梦呓声，取代了白天的喧嚣。

卡尔依旧睁着眼睛。

他睡不着。

就在这片相对的寂静中，他听到了。

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柔，像春天的风，拂过第聂伯河的河岸。

“……我想回基辅。春天的时候，我要带你去看栗子花。”

卡尔的身体猛的一僵。

是米沙。

是米沙的声音。

他就在耳边，清晰的，带着笑意，轻声背诵着他那些从未写完的诗篇。

“不……”

卡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用力的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却像是首接从他的脑子里长出来的，无论如何也无法隔绝。

他蜷缩起来，把头深深的埋进膝盖里。

他以为这样就能摆脱。

但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咔哒。”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极有规律。

那是枪栓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着金属的，细微的“沙沙”声。

卡-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这个声音。

这是德米特里。

是德米特里在擦拭他的步枪。

每一个夜晚，德米特里都会用这种方式，和他的武器进行交流。

那种专注，那种虔诚，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现在，这个仪式，在他的脑海里，重演了。

“我想给你写一首诗……”

“咔哒……”

“别让他们……过去。”

“沙沙沙……”

两个人的声音，两种不同的声响，在他的颅内交织，重叠，盘旋。

一个代表着温暖和希望。

一个代表着冰冷和杀戮。

它们像两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闭嘴！”

卡尔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从角落里站起来，踉踉跄跄的冲出工事，冲进了外面冰冷的，如同坟场般的阵地。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

他想用这刺骨的寒冷，来驱散脑海里那些该死的声音。

但那没用。

米沙的诗歌，和德米特里的枪声，像附骨之蛆，死死的纠缠着他。

他痛苦的抱住头，跪倒在雪地里。

他该怎么办？

他要怎么才能让这一切停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再次被炮火照亮。

德军的夜间炮击，又开始了。

尖啸的炮弹，划破夜空，落在远处的阵地上，爆开一团团绚烂的，致命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