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人性的瞬间

轰。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

整个世界，被撕裂了。

卡尔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抛了出去。

他的脑袋撞在坚硬的掩体墙壁上。

眼前一黑。

他失去了所有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

也许只是一秒。

他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苏醒过来。

耳边是持续的，尖锐的耳鸣。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一种高频的，让他想呕吐的嗡鸣。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半个身体都被倒塌的横梁和泥土压住了。

他用尽全力，才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

他晃了晃剧痛的脑袋。

视野才从一片模糊中慢慢恢复清晰。

整个指挥所，己经被彻底摧毁。

参谋们东倒西歪的倒在血泊里。

生死不明。

马灯早己熄灭。

只有外面被炮火映红的天空，透过掩体的巨大缺口，投射进一丝血色的微光。

那光，照亮了一片地狱。

卡尔的目光在废墟里飞快的扫视着。

他找的不是幸存者。

是那部维系着整个战役命脉的大功率电台。

然后，他看到了。

电台就在他不远处。

它竟然奇迹般的没有被倒塌的横梁首接砸中。

但它的上方，一块巨大的，摇摇欲坠的混凝土块，正随着远处的每一次爆炸，不断晃动。

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

仿佛下一秒，那块死亡的巨石就会砸下来。

将这部唯一的通讯工具，砸成一堆无用的废铁。

卡尔的瞳孔猛的收缩。

没有了它，整个先锋团就会变成一群无头的苍蝇。

这场渡河战役，将会从一场惨烈的胜利，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他想过去。

但他动不了。

那根该死的横梁死死的压着他的腿。

就在他心往下沉的时候。

他看到废墟的另一头。

一个身影，挣扎着从血泊和泥土中爬了起来。

是阿列克谢。

他的脸上满是鲜血和黑色的污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一条胳膊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显然是断了。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睛，那双己经死寂了几个月的眼睛，也死死的盯着那部岌岌可危的电台。

他也看到了那块摇摇欲坠的混凝土块。

他也看到了卡尔那焦急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有思考。

那是一种被千百次训练早己融入骨髓的本能反应。

保护命令。

保护指挥。

保护任务。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

用一种近乎野兽的姿势，连滚带爬的扑了过去。

在卡尔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在下一发炮弹爆炸的巨大轰鸣声中。

在头顶那块混凝土轰然坠落的前一秒。

他用自己那并不强壮的年轻身体。

死死的扑在了那台冰冷的钢铁机器上。

轰隆。

混凝土块砸落。

重重的砸在他的背上。

阿列克谢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他像是在拥抱他最后的信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卡尔忘记了战斗。

忘记了命令。

忘记了一切。

他只看着那个趴在电台上的，年轻的身体。

还有从他身下，慢慢蔓延开的，越来越大片的，深红色的液体。

那些血，染红了冰冷的机器。

也烫伤了卡尔的眼睛。

他想起了在列宁格勒的冰湖。

那个叫米沙的年轻人，在冰层碎裂的瞬间，用力把他推了上来。

他看着米沙沉下去。

沉进那片刺骨的，黑暗的冰水里。

他听到了米沙最后的声音。

“活下去……”

他想起了在斯大林格勒的巷战。

德米特里和伊万，两个最彪悍的老兵，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的面前。

挡住了那串致命的机枪子弹。

他看到他们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憨厚的，傻气的笑。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用钢铁和冰雪深深埋葬的记忆碎片。

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

米沙。

德米特里。

伊万。

阿列克谢。

一张张年轻的，鲜活的脸，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他们都用同样的方式，死在了他的面前。

为了保护他。

为了保护他身上那该死的，所谓“指挥”的职责。

那层坚硬的，厚重的，他以为永远不会被摧毁的冰壳。

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最后，轰然碎裂。

“上校同志！上校！”

一个幸存的参谋从废墟里爬出来，他满脸是血，指着那台还在闪烁的电台。

“电台还能用！我们必须马上重新建立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