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埋葬

战斗结束了。

枪声，炮声，喊杀声，人的尖叫声和垂死前的呻吟声，都消失了。

世界，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声音。

幸存的士兵们从废墟和弹坑里爬出来，他们或坐或躺，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有人开始哭泣，先是压抑的抽噎，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嚎啕。

有人爆发出嘶哑的欢呼，他们互相拥抱，用力的拍打着对方的后背，仿佛要确认彼此还活着。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发生在另一个维度的默剧。

卡尔跪在原地。

那片被伊万的血肉和坦克的烈焰，熏得焦黑的雪地上。

他嘴里的雪己经融化，留下一种混杂着泥土和铁锈的，干涩的味道。

他没有吐掉。

他只是缓缓的，用力的，咽了下去。

一个年轻的新兵，脸上还挂着泪痕，跌跌撞撞的向他跑来。

“士官！卡尔士官！我们赢了！我们守住了！”

新兵的嘴在动，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

卡尔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因为狂喜而涨红的脸，在他的视野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色块。

那些词汇，像敲在空罐头上的石子，发出毫无意义的噪音。

卡尔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己经冻得麻木，关节在移动时发出轻微的，生锈般的声响。

他没有理会那个新兵。

他绕开那些正在庆祝或哭泣的战友。

他向着那堆还在燃烧的，分不清是坦克残骸还是伊万遗骸的钢铁走去。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他没有感觉到。

他的世界里，没有温度。

他停在火堆前，开始搜寻。

他不是用眼睛。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灰白。

他用手。

他伸出那双沾满了血污和硝烟的手，探进那片焦黑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废墟里。

他拨开扭曲的金属片。

他拂去滚烫的灰烬。

他的动作不带一丝情感，冷静，而有条不紊。

像一个正在进行考古发掘的学者。

他找到了。

一小块被烧焦的，几乎碳化了的靴子后跟。

他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

他又找到了一枚金属领章，己经被烧得变形，上面的镰刀锤子图案模糊不清。

他把它放进口袋。

他又找到了一枚狗牌，被高温熔得只剩下一半，但上面那个属于伊万的名字，依稀还能辨认。

他把它放进口袋。

他像一个勤劳的拾荒者，在伊万生命的最后现场，搜集着一切可以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微不足道的碎片。

一个小时后，他停止了搜寻。

他从废墟里，找到一块还算完整的，被熏黑的帆布。

他把自己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帆布上。

一小堆焦黑的，无法辨认的，属于伊万的残骸。

他将帆布仔细的折叠起来，包裹住那堆东西，打了一个结实的死结。

一个很小的，沉甸甸的包裹。

他把它抱在怀里。

他需要一把铁锹。

他环顾西周，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他看见了一把倒插在尸体旁的，德军工兵铲。

他走过去，把工兵铲从那具僵硬的尸体上拔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裹，拿着工兵铲，走到了村庄教堂的残墙下。

这里相对安静。

也相对完整。

他选了一块背风的，积雪较浅的地方。

他开始挖。

冬日的冻土，坚硬如铁。

工兵铲的尖端，每一次砸下去，都只能带起一点浅浅的白痕，和一串清脆的，金石交击的声响。

“当。”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工兵铲上。

“当。”

火星在铲刃和冻土间迸溅。

他没有使用蛮力。

他在用一种最节省体力，也最有效率的方式，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抬起。

下落。

撞击。

一遍又一遍。

没有疲惫。

没有急躁。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台精确的打桩机。

他的世界，只剩下“当，当，当”的，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这声音很好。

它不大，也不小。

刚好可以填满他脑海里那片可怕的，寂静的空白。

太阳升起来了。

晨光照亮了这片死亡之地。

幸存的士兵们，在军官的呵斥下，开始清理战场。

他们拖走尸体，收集武器，加固工事。

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在教堂残墙下，那个如同雕像般，不停重复着挖掘动作的身影。

“那是卡尔士官吗？”

“他在干什么？”

“好像……在挖坑。”

“为谁？”

没有人回答。

他们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看着他每一次抬起和落下，都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一致性。